地陵的风,刮了三年。
我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这里了。
直到那扇尘封的石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来人浑身是血,提着剑,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我。
“陈鸢,”他声音嘶哑,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,“找到你了。”
冰冷,潮湿。
这是陈鸢对皇陵地宫唯一的印象。
三年来,每一天都是如此。
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石头发霉的味道,唯一的活物,就是偶尔窜过的老鼠。
他是皇陵的守陵人。
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罪人。
三年前,当今世子萧澈被人构陷,以谋逆罪打入天牢。
作为世子身边最亲近的伴读与侍卫,所有人都以为陈鸢在劫难逃。
可王妃却秘密召见了他。
“陈鸢,你想活吗?”
王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陈鸢跪在地上,没有说话。
活?
萧澈身陷囹圄,他一个人活着,又有什么意思。
“本宫知道你对澈儿忠心耿耿,”王妃看着他,像是看穿了他赴死的决心,“但他需要你活着。”
“把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清理干净,是那些人的目的。你若是死了,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“本宫会安排你去守皇陵,从此世上再无陈鸢这个人。你必须活着,等到他出来的那一天。”
陈鸢最终还是听从了王妃的安排。
他被剥夺了姓名,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守陵人,被扔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活死人墓。
他以为,他会在这里守到老,守到死。
守到那个他发誓要用性命守护的人,彻底被人遗忘。
他甚至不知道,萧澈在天牢里是死是活。
这里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直到今天。
地宫深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,那是沉重的铁链被拖拽的声音,以及……人的惨叫。
陈鸢握紧了手边早已生锈的铁锹。
有谁会来这里?
脚步声越来越近,杂乱而急促,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
终于,那扇被落了三道巨锁的石门,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生生撞开。
“轰隆——”
巨响在地宫里回荡,震落了无数尘埃。
光。
刺眼的光从门外涌了进来,陈鸢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
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,他身上穿着的,是本该属于禁军的玄甲,但那玄甲上早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,剑尖的血,一滴一滴,落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。
陈鸢的心脏骤然一缩。
他看清了那张脸。
依旧是记忆中俊美无俦的轮廓,只是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意气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伐与疯狂。
眉宇间一道狰狞的伤疤,从眉骨划到眼角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。
是萧澈。
他越狱了。
而且,他杀回来了。
陈鸢的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无法动弹。
萧澈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地宫,最后,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破烂囚服,形容枯槁的人影身上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双猩红的,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理智的眼睛里,翻涌起滔天的巨浪。
他一步一步,朝着陈鸢走过来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鸢的心尖上。
“陈鸢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。
陈鸢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三年的与世不言,让他的声带早已变得僵硬。
萧澈在他面前站定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,将他完全笼罩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似乎想去触碰陈鸢的脸。
那只手,骨节分明,却沾满了别人的血。
陈鸢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。
这个微小的动作,却让萧澈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恐怖。
他猛地扼住了陈鸢的下颚,强迫他抬起头。
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躲什么?”
萧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三年不见,连旧主都不认了?”
“还是说,”他凑得更近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陈鸢冰冷的皮肤上,“你以为躲到这个老鼠洞里,我就找不到你了?”
陈鸢被迫与他对视,在那双疯狂的眼眸深处,他看到了一丝……委屈?
不,一定是错觉。
如今的萧澈,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,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情绪。
“我……”陈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难听,“殿下……”
“殿下?”萧澈咀嚼着这个词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也更冷了,“我如今是谋逆的罪人,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疯子。”
他松开陈"鸢的下颚,转而抚上他的脸颊,指腹粗粝的质感磨得陈鸢皮肤生疼。
“你应该叫我,乱臣贼子。”
“或者……你的新主子。”
陈鸢的心狠狠一颤。
他不懂。
他不懂萧澈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他们曾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。
“我奉王妃之命……”
“王妃?”萧澈打断了他,语气里充满了讥讽,“我的好母后,她把你藏得可真好啊。”
“她是不是告诉你,让你在这里等我回来?”
陈鸢点了点头。
萧澈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地宫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她骗了你。”
萧澈的指尖顺着陈鸢的脸颊滑到他的脖颈,轻轻摩挲着他的喉结。
“她也骗了我。”
“她告诉所有人,你为了给我顶罪,已经死在了天牢里。”
陈鸢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死了?
王妃竟然……
“我亲手,”萧澈的声音变得很轻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陈鸢的心上,“从乱葬岗里,一具一具地翻找你的尸体。”
“我找了你三天三夜。”
他盯着陈鸢,一字一顿。
“陈鸢,你知道吗?”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那双疯狂的眼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地宫里的风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陈鸢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被夺走了。
他看着萧澈,看着他眼中的血丝,看着他眉宇间那道狰狞的伤疤,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疲惫。
他无法想象,萧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在乱葬岗里翻找一具根本不存在的尸体。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我……”
他想解释,想告诉他自己是被王妃所迫,想告诉他自己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期盼他能平安。
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在萧澈那双饱含着痛苦和疯狂的眼睛面前,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萧澈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他猛地将陈鸢从地上拽了起来,动作粗暴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柔。
陈鸢被关了三年,身体早已虚弱不堪,被他这么一拽,踉跄着几乎要摔倒。
萧澈顺势将他揽进怀里,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,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“够了。”
萧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传来。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你只要在这里,就够了。”
这个拥抱充满了血腥味和汗味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อก的滚烫温度。
陈鸢僵硬地靠在他怀里,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狂乱而有力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空白,全部补回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
萧澈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,拽着他就往外走。
地宫外的世界,早已天翻地覆。
原本应该守卫森严的皇陵,此刻尸横遍地。
禁军的尸体和一些不知名高手的尸体交错倒在一起,鲜血染红了通往地宫的每一级台阶。
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**得陈鸢阵阵作呕。
他看到了王德。
那是萧澈身边最忠心的老太监,此刻他正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,恭敬地等在外面。
看到萧澈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出来,王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但随即被狂喜所取代。
“殿下!您……您找到陈校尉了!”
王德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陈校尉。
一个已经消失了三年的称呼。
萧澈没有理会他,只是将陈鸢更紧地护在自己身边,仿佛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生怕一眨眼又会消失不见。
“回宫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便拉着陈鸢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
马车异常宽大华丽,与陈鸢这一身破烂的囚服格格不入。
他被萧澈按着坐下,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里。
萧澈也跟着坐了进来,高大的身躯瞬间让整个车厢显得有些逼仄。
他脱下身上那件浸满鲜血的玄甲,随手扔在地上,露出了里面同样沾染着血迹的里衣。
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,新的,旧的,交错纵横,看得陈鸢心惊肉跳。
尤其是胸口那一道,深可见骨,显然是最近才添上的新伤。
“别看了。”
萧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声音淡淡的。
“死不了。”
他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药瓶,随意地倒了些金疮药在伤口上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那随意的态度,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。
陈鸢的心又是一阵刺痛。
这三年来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从天之骄子,到阶下囚,再到如今这个杀伐果断的复仇者。
他所承受的痛苦,恐怕是自己无法想象的。
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。
一路上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萧澈处理完伤口后,便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假寐,似乎是累极了。
陈鸢则蜷缩在角落里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偷偷地打量着萧澈。
他的轮廓比三年前更加深邃硬朗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。
即使在睡梦中,他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,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,充满了戒备。
陈鸢忽然觉得,眼前的这个人,既熟悉,又陌生。
他还是那个会拉着自己的手,在深夜里偷溜出宫去买糖葫芦的萧澈吗?
还是那个会在自己被太傅罚抄书时,偷偷帮自己写完一半的萧澈吗?
马车外的京城,也变得陌生了。
街道上异常冷清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巡逻的士兵,盔甲上都带着血。
整个京城,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。
“到了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了下来。
萧澈睁开了眼,那双黑眸里一片清明,没有丝毫睡意。
他率先下了车,然后回过身,朝陈鸢伸出了手。
陈鸢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自己冰冷的手,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。
萧澈的手很烫,力气也很大,紧紧地握住了他,不容他有丝毫退缩。
陈鸢被他拉着走下马车。
呈现在他眼前的,是东宫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。
只是,宫门口的牌匾,已经被换掉了。
不再是“东宫”,而是两个龙飞凤舞,杀气毕露的大字。
“澈王府”。
他不是太子了。
他如今是,澈王。
一个靠着血与火,重新杀回京城的王。
宫殿里,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,他们看到萧澈,无不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,连头都不敢抬。
萧澈目不斜视,径直拉着陈鸢,穿过层层庭院,来到了他的寝殿。
“把他带下去,洗干净。”
萧澈对着门口的侍卫冷冷地吩咐。
他的语气,像是在处理一件物品,而不是一个人。
陈鸢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被两个侍卫“请”到了偏殿的浴池。
热水早已备好,氤氲的水汽中,还撒着名贵的花瓣。
这是他三年来,第一次享受到如此待遇。
他褪去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,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。
身上的污垢被一点点洗去,可心里的惶恐与不安,却越来越深。
他不知道萧澈到底想做什么。
他疯狂地找他,找到他之后,却又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对待他。
洗漱完毕,早有侍女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等在外面。
是上好的云锦,触手丝滑,是以前他作为世子伴读时,才有资格穿的料子。
陈鸢换上衣服,整个人焕然一新。
镜子里的人,虽然面色苍白,身形消瘦,但眉眼间的清俊轮廓还在。
他被侍女引着,重新回到了萧澈的寝殿。
萧澈也已经沐浴更衣,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正坐在桌边,独自饮酒。
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,都是陈鸢从前最爱吃的。
看到他进来,萧澈抬了抬眼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陈鸢顺从地走了过去。
“坐。”
陈鸢在他对面坐下。
萧澈给他倒了一杯酒,推到他面前。
“陪我喝一杯。”
陈鸢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,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萧澈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。
“三年不见,酒量变差了。”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,走到陈鸢身后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陈প্রি鸢的头发,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。
“陈鸢,”他低声说,“你知道我回来的第一件事,是做什么吗?”
陈鸢身体一僵。
“我杀了当年构陷我的丞相,满门三百余口,一个不留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我还杀了刑部尚书,大理寺卿,所有当年审判我的人。”
“他们的血,把天牢都染红了。”
陈鸢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然后,”萧澈的手顺着他的后颈滑下,停在他的肩膀上,轻轻地捏了捏,“我去了母后的寝宫。”
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问她,你到底在哪儿。”
萧澈俯下身,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。
“她不说。”
“她说你死了。”
“于是,我拔了剑。”
萧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。
“我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。”
“我告诉她,如果她再不说实话,我就让她去地下,亲自跟你赔罪。”
陈鸢猛地回过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用剑指着王妃?”
“王妃?”萧澈嗤笑一声,“她差点害死我唯一在乎的人,我还认她做什么母后?”
他直起身子,绕到陈鸢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。
“陈鸢,你听着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哪里也不许去。”
“你就待在我身边,做我的影子,做我的刀。”
“但凡有谁敢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地吐出后半句话。
“我就让整个天下,为你陪葬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寝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王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。
“殿下!不好了!”
“宫外……宫外来了一支军队!”
“为首的,是……是镇国大将军,秦远!”
秦远?
那个手握三十万兵马,驻守边关,连老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镇国大将军?
他怎么会突然回京?
萧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个更加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澈儿!住手!”
是王妃。
她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,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的目光越过萧澈,直直地落在了陈鸢身上。
当看清陈鸢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时,她像是松了一口气,但眼中随即涌上更深的绝望和恐惧。
“陈鸢,”王妃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……你快走!”
“秦将军是奉了陛下的密诏回京勤王的!他是来杀萧澈的!”
“你快走!走得越远越好!不要管我们!”
王妃的话像一道惊雷,在陈鸢的脑海里炸开。
陛下的密诏?
老皇帝不是已经病入膏肓,不问朝政了吗?
陈鸢下意识地看向萧澈。
只见他听完王妃的话,非但没有一丝慌乱,反而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。
他缓缓地拔出腰间的长剑,剑尖直指着王妃。
“母后,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?”
他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“从我踏进这皇宫的那一刻起,这里,就已经是我的天下了。”
“至于秦远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那黑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“他来得正好。”
“正好让我看看,是我这把从地狱里带回来的剑利,还是他那所谓的三十万大军,更硬。”
说完,他猛地抓住陈鸢的手腕。
“走,我们去会会他。”
他的语气,仿佛不是去面对一场生死未卜的大战,而是去赴一场有趣的宴会。
陈鸢被他拽着,身不由己地朝外走去。
他能感觉到,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,滚烫,而又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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